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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5-30 11: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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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就在那一天,2008年5月12号下午,我还在江北晨光机械厂拍摄奥运火炬的研制经过,下午两点半左右在晨光厂出镜的时候,不知道风怎么会突然那么大,吹得人几乎都站不稳。 我不知道,原来就在这个时候,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到了四川。 采访结束后回台,打开电脑,就看到了率先发到网上的关于地震的图片,整个部门也在研究要先派一路记者到灾区去。专题部制片人林厚美说,杨威,你去吧,订机票,越快越好。下午五点多,只订到13号中午飞成都的机票。当天晚上,接到消息,江苏省消防与地震局专家组成了抗震救援小组,13号中午赶赴灾区。 领导们一致决定,最好能跟消防一起走。2008年5月13号中午,赶到江苏消防出发的地点,找到这个救援队的总指挥武学和,让我们去吧,记录下我们救援的过程,保证不给大家添麻烦。武总犹豫了一下,飞机上位置不多,去也只能你一个人去,我们队里有人带了DV机。 顾不上许多,领了一个行军包,里面装着睡袋和一瓶水,只记得出发前,救援队员南京消防的张明辉问了我一句:会很苦,你准备好了吗?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回了一句:你准备好了,我就准备好了。 我承认,直到此时此刻,地震在我头脑里还仅仅只是一个词、一个毫不清晰的概念,只是隐约间,心里通通的跳,仿佛感到了一种巨大的不安。然而,在接下来在灾区的几十个小时里,我才真正知道,所有的一切,完全彻底地超乎了我的想象,更超过了我的承受能力,即使我还能够动用一点意识来完成我的采访。 (二) 到达成都已经是当天晚上了,顾不得休息,救援小组接到命令:绵阳市的北川县是重灾区,急需部队前去救援。尽管下着雨,尽管去往北川的路已经被山体滑坡和泥石流阻断,但是救援小组79个人,还是连夜挺进北川县。 雨夜路难行。接近北川县已经是14号的清晨了。天刚蒙蒙亮,举目所见,路边到处是被地震摧毁的房屋,路面到处是山体滑坡滚下的巨石,路上走着的是逃离的群众,眼神里满是痛楚和恐惧。幸存者,这个词第一次真切地清晰起来,我的鼻子开始发酸。总指挥武学和说,看到这一切,就想加快行进的速度,赶快到达北川,解救那里的幸存者。听完他的话,我不知道是激动、急迫还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偷偷地就开始哭了。 走到离北川县城还有五公里的擂鼓镇的时候,前面的公路已经彻底被毁,大巴车根本进不去。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温总理的车队,车队在满是裂缝、不断余震、随时有山体滑坡的危险的路上向北川方向行驶。江苏消防地震救援队总指挥武学和下令:所有人,扛着救援设备,翻山步行到达北川县城。 北川县城处在一个几乎封闭的山谷之中,救援所需的人力、机械和物资都必须通过南方的山口进入。至14日下午,山口公路仍未打通,而官兵们修建的一条临时通道又在当日上午被山体滑坡阻塞,旁边树林中的“之”字形的小道也一度无法通行,士兵们只能用绳子把入城者吊下山坡。我们前进的途中不断有躺在担架上的伤者被抬出。 (三) 尽管一路上的所见已经触目惊心,到达北川县城的时候,我们还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如果此时让我形容,我想我只能想到四个字:世界末日。 这是只有在灾难片中才看到过的情景:大多数楼房倒塌了,甚至粉碎了,没倒塌的楼房以怪异的角度矗立着,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难,整个县城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建筑,尘土弥漫,间或有恐怖的坍塌声、呼喊声甚至呻吟声。到处是寻找失踪亲人的群众,头上脸上身上全都是灰、是土、是血,有人在哭,但多数人是一种机械的麻木和呆滞……我能真切地感到,他们几乎在凭着一种本能进行着一种几乎无望的寻找。看到我们手臂上戴着的有江苏字样的红袖标,有人反应过来,开始互相转告:江苏救援队来了,江苏人都赶来救我们了! 马上,就有一个四川老乡说:“跟我走,北川老城区一所幼儿园下面好多孩子还活着,我刚刚还给他们送了水喝!” 跟着老乡步行有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了他说的那所幼儿园,老乡说,这里小学和幼儿园是在一起的,下面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整个建筑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废墟上还有孩子们的作业本、教科书。几个在这里守护了两天两夜的家长看到我们,说,我的孩子在下面,救他!救援小分队开始喊话:有人吗?听到微弱地有了回声,听到了咚咚咚的敲墙声,大家马上展开搜救。 废墟上的救援难度很大——不能借助任何工具,以防废墟进一步垮塌压住下面的孩子。所以消防队员尽管有设备、有经验,暂时也只能用手挖、用破脸盆清理废墟上的瓦砾。一个多小时后,终于挖出一个能通过一人的洞口,一个消防队员下去了,没过一会,当时救援小分队的队长张明辉说:“杨威,快拿笔记上:4点42分,第一个孩子被救出来了!”我抬起头,就看到扎着两个小辫,穿着格子裙的一个小姑娘被抱了出来,眼睛上蒙着一件红色的衣服。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她从一个救援队员的手上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上,直到送到担架上。小姑娘也开口了:阿姨,我要喝水。志愿者又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瓶盖矿泉水为她湿润嘴唇,小姑娘咯咯的笑了:“阿姨,我没喝到。”我太高兴了,听到这个孩子笑了! 救援队员们几乎完全是依靠人力完成了最初两天的救援工作。 在整个救援的现场,我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他背着一个大竹篓,一直在看我们救援。我说随时有余震,这么热你背这么一个篓子干嘛?他说:“我背的是我儿子。我刚挖出来的。”然后他给我看他的手,都是血。他的儿子九岁,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他顿了一下跟我说,下面救上来的孩子,他都当是他儿子——我突然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张明辉看到我说:“你不是准备好了吗?”我听出他的话里有责怪,我也知道自己的失态,我只能对那个爸爸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5点09分,5点35分,5点43分,分别有孩子被救出来。第三个孩子叫任思雨,这个小姑娘的故事你在任何一个网站上都能搜得到——她就是那个被营救的时候还在废墟下面唱歌,唱《两只老虎》的小女孩。她的一只脚被压得骨折了,她说我唱歌就不疼了。就是这个小姑娘,在被救上来的时候,我说:好勇敢的小妹妹啊。她和我说:“谢谢你,阿姨。” 救援的第一天,我们的救援小分队在北川一共救出16个幸存者。 (四) 5月15号,距离地震整整过去72小时,而这个时间被称作救援的黄金期,因为在没有纯净水和食物的情况下,72小时生存是一个挑战了。所有在北川的救援人员今天会一起展开一个全面的搜救,分给江苏救援队的老城区,占整个城区面积的一半。 江苏救援队的救援人员几乎都是一夜没睡。大家连夜搜救,并且连夜给即将到来的大部队修出了一条通往北川老城区的路——这样就不会像前一天一样,大量的时间都浪费在救援的路上。 尽管分给我们的是老城区,但是张明辉他们那一组在昨天夜里没有分配任务的时候,就已经在北川新城、县政府的废墟下面开始实施救援了。没有路,我们江苏救援队是第一支到达那里的队伍。听说那里有一所中学,有一所幼儿园,经过一夜的搜救,早上,刚在那里救出四个孩子。 那时救援队员已经在北川新城区已经整整进行了近20个小时的搜救。刚刚救出的四个孩子已经被送走,救援队员之一的王世军给我们讲起来救援的经过—— 救援队员14号连夜打通北川新城区取山小学的废墟,里面有四个孩子还活着。一个孩子看到我说:“叔叔。你来救我了。”另一个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他说:“叔叔,我要去外婆家。”我说:好,救你出去就带你去外婆家。旁边还有一个孩子说:“叔叔,我要睡觉了。”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睡了就可能醒不了,但旁边一个孩子说:“叔叔,你就让他睡吧,他两天没睡觉了。”其中一个孩子的腿被压在了横梁下面,我们只能找来专业医生,把孩子脚踝以下锯断…… 王世军说,那些孩子的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就像他的女儿,他女儿也这么大。现在,他们正在营救的是一个只有21岁的大学生,他是刚刚分配到北川的。救他的时候,救援队员们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先别忙着救我,我还有力气,先救其他人,他们伤得比较重。 一天的搜救下来,救援队员在北川又救出了18个幸存者。这不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通过我们传回的节目,大家可以更多地获知北川创造了多少奇迹,但也许并不能真切地感受到,这里的一切是多么艰难。 傍晚5点钟的时候,记者和一只小分队先停下来,喝点水,吃点饼干之类的干粮。我发现,总指挥武学和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嘴唇都是干皮,而张明辉的嗓子也喊哑了…… (五) 在北川中学的废墟上,我发现了一本《北川年鉴》,上面记录了1988年到1997年北川县10年的历史,打开扉页,就能看到山清水秀的北川县城。如果可以忘却脚下的废墟,我宁愿自己是一个旅游者来到这群山环抱的北川,而不是作为一名来报道北川地震的记者。 就在我奉命调回南京的那一天,四川消防的同志送我出北川,和我谈到了对北川的印象。他说“还没吃过这山上的、好多我连名字都没记住的野果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句话,又让我泪流满面了。 5月19号哀悼日的那一天,开始鸣笛的时候,曾经看到的一幕一幕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又想到早上和仍然留守在北川的同事通话,他说因为山体渗水和余震的原因,北川的救援已经基本放弃……这个时候,我抑制不住地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回南京的这些天,每天梦醒时分,我都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似乎刚刚从北川的废墟中醒来,又好像从没有去过那里,没有看到那惨烈的一切。或许,我仍然偏执地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知道,这不是梦。这些天,无数人都在问我,问我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我也只能不断地回忆,回忆,回忆——尽管,我害怕回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今天,一个朋友对我说,有勇气面对苦难,更要有勇气记住苦难,不管对一个民族还是个人,后者有时比前者更重要。看起来,我还是太软弱了。我应该学会坚强。 前天,仍在北川采访的同事说北川县城要异地重建,温总理说要在北川旧城建地震博物馆,还有人建议要建一面哭墙。而刚刚接到的消息,不远的青川县又发生了一场6.4级的余震。不管怎样,灾难总会过去,我想,我还会回北川的。对我来说,新城在哪里、什么样并不重要,有了这样的经历和记忆,我也已经不可能成为一个闲适的旅游者,我回去,只有一件事可做--为了忘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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