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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温暖”是个平凡得有点俗气的词儿,它不够酷不够炫不够出跳不够一鸣惊人。在各色媒体策划新闻行动一个劲儿飙新、搏异的今天,“温暖岁末”似乎太本色太浅显了。但所有凡俗之人如你我,难道不是会对这个词一下联想起太多具象的东西吗?寒冬里的暖阳、火炕、热水袋、烤红薯、年夜饭……
岁末年终,远游的人惦记着回家,没有家的人渴望家的温暖,而此时却有人在想着卖掉自己的家。“卖掉深爱的唯一的家”,高华的来信中这句话打动了我。如果不是万般无奈,相信没有人会作出这样的决定。这幢位于城区的两层小楼见证了二十多年无数历史事件:高华结婚,女儿降生,夫妻俩下岗,女儿七岁那年患上急性早幼粒白血病,夫妻俩却放弃了可以再生一个孩子的机会,借遍亲朋换得债台高筑,五、六年的治疗女儿的命保住了,一家人生活清贫却其乐融融,夫妻俩日夜轮流开出租车苦钱,直到两个月前女儿的病竟然复发了……
这一次,高华和丈夫老何商量,不再向亲友向社会伸手了,把房子卖了吧,估计值个二、三十万,可以应付女儿医疗费的一半了。我相信老房子是有生命、会呼吸的,在那个雨天,它默默看着女主人领我们参观这个家。翻开孩子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几乎每一门都接近满分,老师在评语中写道,“懂事的孩子最惹人喜爱,恰好你就是;善良的孩子最让人欣赏,恰好你也是;坚强的孩子最值得敬佩,恰好还是你”,这是老房子的骄傲。搬来有十几公分厚的病历、医药费单据,记录了这些年来孩子与绝症的抗争,和父母的艰辛付出,这是老房子心底的痛。
高华她把屋子里的一切慢慢看过来,说,这孩子平时有个头痛脑热的,都不肯告诉我们,不让爸爸妈妈开车分心;现在不能告诉孩子这个决定,她会情愿自己不看病了,也不让我们卖房子的;卖了之后,我们租间小屋住,只把床和锅碗什么的带走就可以了,不过孩子喜欢的这些书啊画啊不能卖,都要带走的,毕竟给她留一点纪念吧。
尽管十分心酸,我们还是把高华卖房子的心愿播出了。第二天,观众纷纷打来电话,有人说,“一定要坚强,挺过难关吧,千万别卖了房子”,有人说,“我想捐助他们一点心意,要是我有很多钱就好了,可以多帮他们些”,出租车司机们自发捐起了款,当地企业也伸出了援手。而在苏州的医院里,对这一切还不知情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对我说,“如果不是小时侯爸爸妈妈为我费尽力气治病,我也许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现在我不想在医院了,我想回家,想回学校,真的,只要远远的一看到我家房子我就很开心了”。
在泰州九岁的农村小姑娘郁明娴读书的小学,我见到了现在城里孩子已经不可能见到的这些:竹编的屋顶,用来透光的天窗,参差不齐的木头课桌椅,剩下一只踏板的破旧风琴,用来告知上下课的手敲钟,两个年级合在一起上课、由同一个老师教所有课程的复式班,还有那些农村孩子。
自然,全班的孩子家庭都不宽裕,但即便是在所有那些冻得发红的小手小脸当中,小明娴手上的冻疮还是显得太扎眼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冻疮,显然已经是经年严寒中劳作留下的了,它们布满在一个九岁女孩本该细嫩的小手的每一点间隙。
中午,小明娴放学回家,在学校里翻书、写作业的那双紫胀的手,现在在洗碗、摘菜。爷爷奶奶年迈体弱,爸爸外出打工挣钱,妈妈患上了严重的肝硬化、腹水,已经出现癌变症状了,妹妹还太小,穷人的孩子于是早早当起了家。奶奶流着泪告诉我们,孩子每天吃菜汤,说,奶奶我望见就心烦了;媳妇生病以来,孩子就没再穿过新衣服,一家老小身上穿的几乎都是邻居亲戚穿旧了接济的;孩子常常有心事,整夜整夜睡不着。
而小明娴微薄的心愿,竟然是病重的妈妈再给自己织一件毛衣,再给自己一点温暖,“很暖和的,中间有朵红花,袖子也很好看”,她还想要一双手套,“写字的时候指头可以露出来,不写字的时候这样套上去”。孩子向我比划着心中的毛衣、手套,那一刻从生活的沉痛里飞了出来,像所有天使般的童年想象一样,长出了轻盈的翅膀。我问她:“妈妈织的毛衣,和买来的有什么不一样呢?”她想了想:“因为她的爱,我很喜欢。” 她弯起小胳膊,在袖口擦起了眼泪,我想问的其他话再也说不出,淹没在孩子隐忍的抽泣中。
这节目播出后反响不小,连着数天的后续报道,几乎总是在刚播出就有人打进热线,上海的一位先生说,他平时不会哭的,但看节目的当时眼泪都流出来了,要汇一点钱给那孩子;东海的一个中医说,他留心到女孩妈妈的病,自己多年行医积累了些经验,要寄些草药给她;一位远在新疆的女士要去了孩子的住址,要给孩子织件毛衣寄去,却怎么也不肯留下自己的电话和姓名;直到播出之后几天,还有人打来电话,想给孩子织毛衣。
女主播肖艳告诉我,直播时,她的眼泪也快要出来了。后来,肖艳专门去给孩子挑选了一身暖和的冬衣、帽子、围巾和她想要的那种手套。虽然很遗憾我们都无法给孩子亲手编织一身温暖,但及时送去,总能让她少挨一点冻吧。仍然是我去送。穿上久违的新衣,孩子很高兴,她把帽子和围巾转身送给了小妹妹戴上。可这开心并没持续多久,她拉着妹妹到妈妈的病床前,本是给妈妈看看新衣裳,忽然就哭了起来,我问她怎么了,孩子说,“情愿妈妈病能好了,哪怕我没有新衣服穿”,她把妈妈无力的身体揽在自己小小的怀里。
这节目做得我心情也有些沉重,直到后来,才好些,后来,我采访了泰州城里的一群奶奶。她们看了节目,想到了不光是小明娴,还有太多这样贫困的孩子,于是自发组织起来,给孩子们织毛衣。退休的奶奶说,打算一有空就织,一直织下去。另一个奶奶说,自己正在织两件一模一样的毛衣,贫困孩子里总会有双胞胎吧,对了要在袖口上做个记号区分大双小双。一个阿姨说,想到自己织的穿在了别人身上,肯定感觉很暖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身边不少小姐妹也要加入进来呢。
在旧城区的那个古老院子里,奶奶、阿姨,女孩们围坐在一起,交流着各自手中毛衣的大小、样式。小花猫在旁边晒太阳,一个小男孩在念图画书,晾了满院子的香肠腊肉,屋顶的瓦当雕着的“平安吉祥”花纹已经有些模糊,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边绕毛线边跟我聊起了家常,说她小时侯就住在这里了……
千般人生,想要的温暖各不相同,但具象转变成抽象,浸到每个人心里去,融化成相似的滋味。“温暖”,本就是凡俗人生再简单不过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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