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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澡堂会的节目开始了。爬刀杆是必不可少的节目,我曾在六库见过,但那次去得不巧,只是看见了立着的刀杆周围空无一人,已经曲终人散了。这一次我却看见两个老年的男子相继爬上了用锋利的刀子搭建的高耸的刀杆,然后在顶上相搀扶而起舞,他们黝黑而干瘦的身子在属于他们的图腾柱上舞动着,时而发出别有意义的嘶吼,他们的衣服和刀杆上的红绸随风飘起来,大怒江热闹无比却又静默无声。我坐在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流起了泪:如此鲜活的人和巨大的峡谷;如此单纯而裸露,什么时候,这一切就将销声匿迹了呢?
月里我再到澡堂的时候,那一片山坡都长起了茂盛的稻子,清冽而醇香的温泉水依旧流淌着,斯时却没有了人,泉水兀自汇入滚滚的怒江,远了,浑了,浊了,再也分不清哪是温泉哪是江水,一并都浑浊地流淌而去。
我惦记着怒江坝子里我姨家那里有一条叫丙贡的河。我曾在那里拍过许多妇女和孩子洗浴的照片。但主要还是因为去了那里以后,我长久淹没于城市的俗气和书卷的霉味而渐行抑郁、渐行懦弱的心灵突然活了起来。
那是一条巨大的河,到下游汇入了怒江。河水终年见不到一丝浑浊,在西下的夕阳光里,我看见妇女和孩子嬉笑而嬉水,脸上现出快乐而坦然的灵光;上边再上边,是大峡谷黝黑青黛迷蒙的层层大山。那些山立着,我一辈子也爬不到顶上去,是的,我们理当被她们拥抱而保护,而不是去倔强地征服!
芦苇梦一般的花被水光、夕阳和风装扮着,看着他们,我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开怀过了,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的心打了一个结,这个结只有自然才能打开它。
晚上吃了饭,天又懊热得让人发慌,我来了兴致,邀上姨和表妹表弟驱车再到丙贡河边,在峡谷的黑夜庇护下,躲进了玉脂一般的河水里尽情地冲洗了十几分钟,我把自己浸在河水里,扬头放眼峡谷的天空,斯时,我的心灵是如此宁静,远处确有不可捉摸的声响,那定是大怒江的鼾声。我疑心我便是神话中的仙女,偷到人间来,趁着黑夜在巨大的峡谷裸浴。我突然想把自己藏起来,仿佛现在丛林中那只灵敏的山鼠,与其他生灵好奇相望,在自然广袤的怀中尽情地——活着。
姨家住在上江,是怒江坝的最上端,若再沿江而下便可看见江两岸层层叠叠的咖啡林,咖啡红了,远远地仿佛一层青红的雾。我不下去了,逆流而上,循着怒江的踪迹。
一阵狗吠把我叫醒,更显得峡谷的安静,车子沿江流呼啸而上。 许多年前我有胞兄前来怒江支边,在上江上面一处叫白花岭的地方种香蕉,后来我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新年乘车到白花岭,但见两岸山可触天,峡谷深不可测,到一个破败不堪的路边村寨时同行的人说到白花岭了,我顿时悲从中来,想着我的哥哥怀着九斗之才,却来到这等地方,只好在这数尺宽的土路上踢踢球了!当年他送我岭上白花江水寒的诗句,是美到了极点了,但我觉得伤是伤感了。那一次我对白花岭的印象太深了。
六库、登更一晃而过。山势显得愈加陡峭,峡谷的天空远而狭窄,过了温泉澡堂会址不远,看见一处绝妙的所在,五八年修的跃进桥到了。天没有大亮,一切在晨光的微曦中悄然静默着,仿佛荒废已久的古堡,爬上了青苔的灰绿。
再向上走,我看见前面、左边和右边都被坚硬光秃的山挡住了,山势几乎到了八九十度的情形。再上去,浩浩的江流真变得狂怒不已,滔天怒水以无挡之势激荡而回又浩然而去,回望江东高悬的山坳,却又住着几户天上的人家!
一路行来,公路顺着江流时上时下。峡谷风情也渐渐浓起来,挎着手绣民族挎包的傈僳族同胞三三两两在路上走着;山水也转而更加苍翠清新,坐在车里,我明显感到手上脸上的皮肤浸润起来,空气的湿度大了。
我第一次搭乘班车上贡山,一路搭顺风车的夫妇、情侣很多。每一个人上车下车都是一个 故事和情节的开始和结束。这大大丰富了我的怒江人生,他们那么自然地搭讪、攀谈;有一壶酒在车里男人们的手上传来传去,我闻到了包谷的清香和他们身上的汗臭,想起某位俄罗斯诗人写的诗:你好啊,草原上的村庄!
我也发现那些小小的女子,有着分明的轮廓和羞涩的天性,那么年轻却都领着小孩,他们的小女孩又都天生丽质;他们跟着她们的男人,但男人们又似乎不太关心她们,也许我的理解太主观了。身为女人,我多么希望这些面容姣好的女子有一些好的生活和命运呢!以前听人说峡谷里有一些绝色的美女,我觉得特别庸俗;然而不是吗,美丽的女子在世人的传说和生活的磨砥中悄然老去,象怒江流去一样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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